
20世纪中国玉坛上的伟大创举——翡翠四宝
转自杨伯达先生的高论 标签:翡翠四宝 2007-3-21
“翡翠四宝”是指北京玉器厂的能工巧匠耗尽八年心血完成的四件翡翠艺术瑰宝。其创作时间自1982年11月至1990年6月,其具体名称是:一、“泰岱奇观”翡翠山子;二、 “含香聚瑞”翡翠香熏;三、“群芳揽胜”翡翠花篮;四、“四海腾欢”翡翠插屏。这四件翡翠杰作各尽其美,其质色异彩纷呈,形饰丰富多姿,琢法奇异殊妙,风采卓尔不群,令观者叹为观止。1990年,中国工艺美术馆受轻工业部委托,从北京市玉器厂接收翡翠四宝加以典藏并公开展出。观者不仅可从中得到高尚的美感享受,窥探有着万年历史背景的中国玉文化和精湛的碾玉工艺及其辉煌的艺术成就,还可以了解20世纪北京玉雕的整体水平及其在全国玉雕界的重要地位。
一、 翡翠首次登上国宝圣坛
北京玉器厂的老艺人王树森在20世纪50年代初曾见到过四大翠材,此后其材去向不明。王树森一直牵挂着翠材的下落,1980年6月,他向《北京晚报》的记者言及此事,6月5日,记者以《宝玉何在》为题发表了寻宝文章。6月9日,国家计委物资储备局直属储备处翟维礼处长亲自来厂告知“宝玉妥存”,请王老艺人放心,王闻此讯喜极而泣,语不成声,他欲将平生所学之佳艺施诸良材,为国家人民作出贡献,造就出惊世翠宝。嗣后,北京市工艺美术总公司、北京市玉器厂领导研究决定,要用翠材制成大型工艺美术珍品,遂逐级呈报请示。报告文件到了国务院,万里、张劲夫等几位副总理签署批准此议,并指示轻工业部全权负责。后经领导同意,这四件国库翡翠的设计制作任务交由北京市玉器厂承担完成。
说到这里,读者会问为什么这四块翡翠材料会牵动了国家最高行政机构——国务院?其实理由也很简单,因其是国家资产并存于国库,如果想动用它必须经国务院批准,必须履行这一行政手续。国务院的这一决定非常正确,表达了王树森老人和一切爱国、爱玉者的共同心愿。将雕造翡翠工艺品列为国家工程,这在建国以来确是首例。
然而四翡翠原料出于勐拱,此料估计于清末输入内地,早先已用其中几片制作成器出售,有个别的已被贡进颐和园。余下的这4件翠材一直被埋没了40年,从不露其尊容。王老艺人为何苦苦寻宝40年,可知其料之珍贵而难得,使得王老艺人40年来从未忘记,他相信在有生之年一定能寻得翠料并将其制成珍品。由于《北京晚报》记者的一篇“寻宝”启事,使这4件翡翠材料重见天日,引起国务院轻工业部领导重视,在北京工艺美术总公司关心下,北京市玉器厂用8年多时间完成了此项四大翡翠国家工程,向国务院和全国人民交出了完美的答卷。这件事似乎是带有传奇色彩的一个孤立事件,但从玉器史的角度来看,则是一个重大事件,它标志着翡翠制品在中华民族和平崛起之始便一举攀登到国家工程的至高境界,可与历史上的“渎山大玉海”、“大禹治水图玉山”比肩同座,开辟了翡翠升帐的新时代,中国玉文化的玉与翠进入和谐发展,共同繁荣的崭新时期。
二、 国家翡翠四宝工程的启动
国家翡翠四宝工程是在中央政府的正确决策、各级领导的大力支持、老中青结合的碾琢班子攻克重重难关而胜利完成的。当时,参与其事的各级领导、工人、干部,都把这四件翡翠原料的加工制作看作是至高无上的国家任务,但它又与之前的其他国家任务不同:一、材料是来自国库,不是总公司分配;二、要制作的是大型工艺美术珍品而不是外贸商品;三、四件翠料是一个完整的艺术组合,不可分割,更不能分散。以上特点决定了此四翡翠料的加工是对国务院负责,不同于过去的外贸商品生产,它是特殊的国家工程,为此要采取一系列的特殊措施。
首先,轻工部、工艺美术总公司组成包括杨伯达、郑可、杨士惠、王树森等专家、大师和部领导季龙副部长等15人的题材审议委员会,经过三次审议,初步定稿,呈报国务院。
其次,玉器厂领导向全厂设计人员及工人发出征集设计方案的通知,先后收到题材设计方案39个,设计图纸78张。经三次审议讨论,按照玉石工艺传统的“量料取材、因材施艺”八字原则,初步议定一号料作泰山,二号料作香熏,三号料作花篮,四号料作插屏。
北京玉器厂党政领导集体非常重视国家工程的顺利进展。在北京玉坛四怪杰之一、著名工艺美术家、国家工艺美术大师王树森老艺人,国家工艺美术大师高祥老艺人、王仲元老艺人和中年高手蔚长海,北京工艺美术大师郭石林、张志平、董文钟、陈长海、马庆顺,高级技工黄宝瑞、刘永芳、张德海、雷玉林,珍品或创作设计奖获得者赵立平、戴庆珍、董玉庆、沈淑珍、王振宇,抛光高级技工李立明、张保全等老中青三代精华共四十余人组成政治思想、工艺技巧双过硬的攻坚班子,这是完成“八六工程”的技术保证。“八六工程”办公室与工作室均集中于厂中心小楼的第三层,可以排除一切干扰,全力以赴地投人工作,这也是专门的领导班子和专门的施工队伍的优越性,对出色地完成任务提供了有利条件。
一号料——“岱岳奇观”山子
一号翡翠原材高79.7厘米、宽82厘米、厚50厘米,重363.8公斤,呈钝角三角锥状,老种,冰地,块大,绿多,质优,但有多道绺裂和二个薄棱,后面地子呈一层油青色。 经过题材审议委员的三次审稿,1985年8月确定了一号料泰山山子的具体方案,在题材选定及具体设计方案上作出了令人满意的答卷。这一阶段大约用去两年半的时间,可知确定一件翠料的表现题材也是从几种设计方案中经对比讨论后集体决定的,这是国家工程所采取的特殊的而且又是必须的选定题材方案的方法和部署。
继任的主设计、主雕人张治平大师1961年毕业于北京工艺美校,在工艺美术研究所拜著名玉雕大师、北京四怪之首潘秉衡为师,专门从事玉雕研究。后调人玉器厂担任“八六工程”一号料的继任主设计兼制作。
二号料——“含香聚瑞”翠熏
“含香聚瑞”是一件高达71厘米、宽有65厘米的巨型花熏,是一件分为五层的华丽摆设。它有着伟岸挺拔的气势、秀美典雅的造型、玲珑剔透的做工、繁华倩丽的图纹,确是此四件翡翠作品中的出类拔萃者,其婀娜优美的艺术品格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此器原料呈不规则长方体,斜高55厘米、长边76厘米、短边37厘米、厚24—36厘米,四面均经切割,有一面呈土黄皮壳。按照“量料取材”的原则,此料必须破解使用,但要做成什么造型,制成何种器皿,确实需要一番富有创造性的艺术设计。组长为蔚长海工艺美术大师,组员有董文钟副总工艺师(“八六工程”办公室主任)、马庆顺工艺师、朝家桓(“八六工程”办公室副主任)、张卓机械设计师、惠明义助理工程师以及夏宝英、王连瑞、董玉庆、胡玉昆等同志。他们当中出面给我介绍改进后的大型旋活机的功效及旋活状况的是张卓机械设计师,我看后感到如释重负,兴奋无比,认为此旋活机的试制成功确是中国玉器史上一个了不起的创举,很值得称道,也应当给予奖励。
三号料——“群芳揽胜”活链提梁花篮
三号料是按重量排在第三位,故称三号料。它的实际重量仅仅87.6公斤,只相当于二号料分之一,其材质是四块翡翠料中最差的一块,若按质色优劣来排队的话它应排在最后,即 原料形状不规整,呈扁三角体,有三个切割面。在这三个面的锥部有一片丝絮状绿色料,与一块“脏”料相邻,其余色泽呈油青色,地子、水头也不及二号料,另三面被土黄皮色覆盖。
在相料过程中,以王仲元、高祥二位老艺人为首的工艺师们在观念和认识上有所改变和深化。他们认为,这块料与其他三块料相比,确实有体积小、质地差、色彩青的弱点,给设计与使用均带来不少困难,但是他们回顾该厂所用的翠料,也并不比此料好多少,此料与之相比也是毫不逊色的,只要扬长避短,题材恰当,用料合理,挖脏遮绺,便可化劣为优,制出一件精美的摆设珍品。这一认识上的深化,观念上的改变,挽救了险些被分解为辅料而消逝的三号料,使之得以制成一件独立的珍品翠器。这一决策非常重要,也与国务院、轻工部的指示精神相吻合。下一步的方案设计是至关重要的。第三组玉雕高手经过集体讨论,反复推敲、权衡利弊,终于做出用三号料制一件提梁花篮的决定。这一设计方案足以加高原料的高度,也是另一种“小料做大”的手法,因其工艺难度很大,玉人们须用尽浑身解数方可担当此任。经过剜脏去绺,利用好料雕琢花卉插于花篮之中,这就是提梁花篮的设计方案。我对此方案完全赞同,大力支持,同时也万分钦佩王仲元、高祥两位老艺人以及第三组全体成员的创造智慧。
四号料——“四海欢腾”插屏
四号料重77.8公斤,是四块翡翠料坯中最轻的一块,排位第四,故称四号料。它的形状规整,长74厘米,宽37厘米,厚度稍嫌不匀,短边厚8.8厘米,中部下凹,仅厚7.8厘米,可认定为长方体。该料地子滋密、水头足、透明度好,还夹有藕粉色地。我见到此料的第一感觉便认定它最适于做插屏,这类大插屏在故宫博物院不乏收藏,已有先例可循,用其做插屏无疑是一种好的选择。最后确定题材为“云龙九现”。具体设计方案是以最佳的绿色料雕作九龙,以白地、青地、藕荷色地作云、水、气充当陪衬,“象征中华民族的崛起和叱咤风云、无往不胜的声威”。这是第四小组全体技术人员的良好愿望,也代表了人民大众的心愿。
“云龙九现”的方案决定之后,在设计、开片、雕琢、抛光等工序上遇到了许许多多的难题,经过大家坚忍不拔的努力奋斗,逐一采取了正确的对策,才一步一个脚印地闯过了道道难关,登上了胜利的彼岸。我亲历了他们闯关的全过程。深知他们的艰辛,千难万险无法历数,仅较大的难关就有五道。
1. 锯料关
第四组人员对四号料的锯切有几种想法,譬如“整料透雕”,这避开了切料问题。此外还有锯切二开、三开、四开及八开等不同方案,但其可行性要看翠料的具体情况,如绺裂的深浅、长短及其走向等,还要根据设计的需要以及技术上的能力作通盘考虑。考虑到此料边厚不过8.8厘米,中心厚度仅7.8厘米,从切片的安全度及使用的效果来看,开出八片的设想不管从技术还是效用的角度权衡都是不现实的,尤其是插屏有从背面透光的可能,对1厘米厚、74厘米长、37厘米宽的翠板来说,有冲淡地色和翠色的危险,因此八开的设想有着很大的冒险性,实不可取。如若锯切成二开或三开,拼接起来可能画面过小、气魄不足。最后从安全系数和插屏画面大小这两方面衡量,还是采取了二者兼顾的四开的方案。到了锯切阶段,又遇到了原有切割机不能胜任切剖大料的问题,必须改造旧设备或制造新的切割机,后来还是造了一台新机器,保证了切割工序的顺利完成。我们在验收切割出来的四片翠料时,对其翠面的平整情况感到非常满意。
2.拼接关
切割下来的四块翠料,表面切平之后还要拼接成一个整幅。此中的关键是每块翠料的拼接面都要做到垂直平整,其非拼接面因有外框包裹,不必严格要求。四块翠料共有六个拼接面(左右两块各有一个拼接面,中间两块各有二个拼接面),这六个面一定要做到平整、光滑、垂直,其精确度愈高,接缝便愈严实。这项工作的难度很大,首先遇到的仍是设备问题。原有设备不敷应用,在重新设计制成了相关设备之后,经过精心操作,四块翠料终于对接成功,达到了严丝合缝的水平,为用四块翠料拼成完整画面提供了有利条件。在地色的拼接方面,上下接得自然,浑然而成一体,中部对接稍硬些,不够浑融,留下了一点遗憾,但这是天然形成的,也是人力不可改善的。
3.设计关
担任主设计的是郭石林大师。他1962年毕业于北京工艺美术学校后,钻研玉器雕琢技艺,又努力提高美术理论,熔绘画与玉雕于一炉,使作品另辟蹊径、独具一格。为了完成四号翠雕的设计,他多次到北海、故宫及大同三处的九龙壁写生、搜集材料,了解历代龙的造型变化及其特点,吸收精华,剔除糟粕,设计出九龙腾跃云海的波澜壮阔的画幅,他的求索精神和创造智慧尽融于云龙之中。我作为顾问,也非常重视九龙的形象创造,力所能及地提供了有关历史资料供他参考。当我看到他的稿本时,总的感觉是龙的动感和神采都可给观者以感染力,也可认为是一次成功的尝试,但是暂时还不能说它就是社会主义改革开放时代的龙。在当今和今后一个时期,和平崛起的这一时代,新型龙成于谁手尚须等待。历史上各个时代的龙形的创造都需要几百年的长期过程,不是半个世纪就可能完成的,因而我们都不要急于求成,还是要翘首以待,期望我们现代中华民族的新型强龙能够早日腾飞。
4.雕琢关
玉器雕琢历史非常悠久,如从发明使用旋转性砣具琢玉时计,已不少于五千年,也形成了一套技术规程和明确的分工,这对玉器工艺的规范化起到重要作用。琢玉业往往按工具或活计来分工,如锯、碾、光三大工种的分工;又如按勾彻、顶撞……碾琢等工艺的分工;还有依牌、镯等成品类别的分工。现代雕业又引进了美术语言,如阴刻、阳刻、圆雕、浮雕、浅浮雕、高浮雕等美术手法,因其操作方式和作品效果不同,亦可形成分工。此云龙九现插屏的画面面积达到2738平方厘米(74厘米x37厘米),是目前所见最大的翡翠“浮雕”作品。按照中国宋代石工艺语言,则称浮雕为“隐起”,也就是隐隐约约地鼓起的意思,鼓起的也都在几分或几厘,换算成今天的公制尺度即几厘米到几毫米。此屏云龙海水图案形象的高度均在一厘米以下。这种隐起做工过去的高低层次大致不过二三层,四五层的甚少,而此屏海水云龙层次较多,五六层的相当普遍,基本上不露地子。龙头是隐起刻的重点,均由主设计、主雕人郭石林大师亲手碾琢,可谓精致人微,形神兼备。龙云关系也处理得灵动谐调,说它是龙穿云或者是云遮龙都是合宜的。这种露头藏尾的手法最早见于汉螭,后又盛于宋代龙画,已成为画龙的典型样式,至今仍有很强的生命力,而此九龙祥云的隐显关系处理也是非常恰当的,获得极大的成功。
5.抛光关
赏玉的人往往一眼便看到玉的雕工,晶其雕琢是否精细,图纹是否美观,而对玉质是否温润晶莹却注意得不够。也有的人则反过来首先看玉质是否温润莹泽,而对碾工不甚关注,一眼带过。这是清代以来出现的两种不同的赏玉标准。玉器上的图案和地子在刚刚琢成时表面呈现涩滞的灰暗色调,玉不温润,雕琢亦不优美,好像岩石似的。玉器只有经过抛光工序才能从岩石的粗涩感觉中超脱,还玉以本来面貌,给人们赏玉时带来舒畅和愉悦。尤其像此屏2738平方厘米的大画面,任何精雕细刻之美若不抛光,都不能彻底地显现出来,只有经过了抛光工序,不厌其烦地反复摩擦错砻,将肉眼看不到的砣痕麻面磨除,显现出翠的莹泽质色,这样方能明察其雕工之美。这道工序颇为费工,要耐Jb细致地去做。这种隐起型画面可以说没有一处平面,所有的面都是或凹或凸的弧面,很难磨砻,每一个弧面都要均匀地、毫无遗漏地磨到,这需要有很强的耐心和很高的技巧。
以上就是“八六工程”第四组成员连闯五关,终于完成了“云龙九现”翡翠插屏的过程。此屏后经启功先生定名为“四海腾欢”翠雕插屏。这件由四块翠料拼接的2738平方厘米的九龙穿云、波涛澎湃的隐起大画面插屏是一个旷古未见的翡翠精美杰作,在北京玉雕史上也是一大突破。
张劲夫副总理热情洋溢地说:四宝唯我有,炎黄裔胄共珍藏。我们共同的结论是:作品是了不起的,是重要国宝。





